由priest所著小说《天涯客》改编而来的网剧《山河令》自播出后频繁登上热搜，加之《镇魂》、《陈情令》的影视化出圈，资本愈发相信“耽美出顶流”这个伪命题，这让原本处于边缘地带且小众的耽美文化在市场的推动下渐渐走出隔离区，饱受资本追捧。

据行业内的不完全数据统计，国内至少50部耽改剧待播。在如此大规模的耽美文化狂欢热潮之中，女性是主要的受众群体，也是创作的主力军。

在以往的认知中，许多人认为耽美文化的流行实际是女性追求平等的表现，而耽美小说恰恰展现了一个悖论：由女性所写的，读者受众几乎都为女性的作品，却疏离了女性角色，以男性作为主角。

以《天涯客》来说，它讲述了浪迹江湖的鬼谷谷主温客行和离开庙堂逍遥自在的周子舒，因为江湖事牵扯到一起，相遇相知的故事。而《魔道祖师》改编的《陈情令》讲述的是以五大家族为背景，讲述了云梦江氏故人之子魏无羡和姑苏蓝氏含光君蓝忘机重遇，携手探寻往年真相，守护百姓和平安乐的故事，都采用了侠客江湖，并肩而行，相互救赎的叙事结构。

江湖偌大，很多以武侠背景的网络言情小说写到儿女情长，所有的家国情怀、侠肝义胆，虽涉及颇广，最终都免不了陷入“恋爱”这一主线，这也是很多异性向言情小说的现状。而耽美小说不得不迎合政策的需求，反而需要将主人公之间的“同性”情感，暗藏与剧情主线之下，因此反而以剧情为主体。《魔道祖师》的故事从魏无羡被“献舍”复活后开始，在与蓝忘机重逢后，为了揭开十年前的真相，两人一边破解各种奇闻异事，一边回忆过去。因此情节的展开是像单元剧一般，用一路上的故事串联，侧重点是人物的戏剧冲突与诡异的经历，相比起主线就是爱情的言情小说，其主线是主角两人寻找真相、复仇并坚持天下大义的情节，表现出更宏大的主题。由此可见，耽美小说可以一定程度上，跳脱出不论职场、武侠、历史或是科幻背景下言情小说都以恋爱为主要任务的局限。

 传统言情小说中的爱情，一般是有一方妥协的，最终在一起就是喜剧，不在一起就是悲剧。《魔道祖师》里则不同，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自己各自的价值观互不妥协，但是他们没有抛下过对方，两个坚持不同“正道”的人，却有对彼此绝对的信任。甚至到了最后的最后，在蓝忘机等了魏无羡十三年，两人终于重逢，一切阻碍都解决之后，魏无羡只是对蓝忘机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山高路远，江湖前路不知归处，他依然要继续去找天地间的大义。这就是平等，是女性在两性关系中一直追求的东西，而不是牺牲自己的价值观去迎合另一个家庭。

而在《山河令》的原作《天涯客》中，周子舒是个带着三年寿命和一身难熬的伤痛从暗无天日的地方逃出来，表面云淡风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人。温客行则满手鲜血，将自己伪装成好人。相比起《魔道祖师》的并肩而行，《天涯客》讲的是两人的相互救赎。

很多传统言情小说里也有相互救赎的故事，可是救赎的方式，都是“爱”，而那种所谓的爱似乎只有一个方式，如果是成功的救赎，就是在一起，如果没在一起，那这段感情就是个悲剧。但是耽美小说的设定遵循自己的一套世界法则，不论在何种类型的小说里，男女主表达爱是正常的，可是男男之间表达爱，是“不正常”的，而正因为不能直接表达，反而连接两人情感的不是世俗的关系。耽美小说从来不把“爱”作为爱的内容本身，它把男男之间的爱写成更有层次的东西，不是荷尔蒙的刺激和美貌的诱惑，甚至都没多少性格关系。他们的情感与理解、尊重、知己、家国大义息息相关，他们早已是朋友之上，却从不被“爱”概括，因为太过丰富了。从中，可以折射出无论是作为作者还是读者的女性，有着同样追求“知己”，追求自己被救赎和救赎别人的价值。

有许多人曾认为耽美文化的流行是女性追求平等的一种表现，是女性意识的觉醒，这样的说法或许有一定的道理。正因为女性的消费意识提高，经济能力增强，资本才会迎合女性的喜好，但这更多指向的是女性消费意识的觉醒。如果小说要体现女性意识的觉醒，就同性文学来说，是否更应该偏向描写两位女性之间的爱情，像是陈染的《私人生活》，有明显的女性主义姿态，在“女同性恋”的描写中，它已经超出了男女的初级需求，更关心女性的特殊性和主要性，表现了决绝的性别精神立场，直接展示了女性意识的高扬和更新。

正因为女性与女性之间的感情保持了与男性话语的距离，背离了男权传统，因此相对于描写两个男性之间的关系，将主角变成女性才更符合“女性意识觉醒”的说法。

而耽美小说恰恰展现了一个悖论：以男性作为主角，疏离了女性角色，追求平等的女性却将自己排除在外了。这比起“女性意识的觉醒”，反而更像是女性对自我身份的逃避，逃向了耽美小说这一“乌托邦”之中。

不论是网络言情小说或是耽美小说，归根结底都是网络文学的一种，其主要目的都是反映大众愿望价值观与情趣，是为大众服务的“欲望故事”。佛洛依德提出，艺术作品都是隐秘欲望的物化。艺术家创造艺术品，作家写小说的主要动机，是要满足某些隐秘的欲望。因此女性欲望与人性对耽美小说创作与传播的影响，是无法回避的话题。

而耽美小说恰好就满足了女性的心理需求，在《天涯客》中，周子舒知道温客行真的对他很好，好到他有些隐隐的恃宠而骄，好到他开始眷恋这一世有温客行的时光。而他又是个有私心的，他希望在最后的日子里能一直和温客行这样隔着一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走下去。所以他对和温客行这般你来我往地调戏对方的相处模式保持了默认。相比起男性视角下，两性关系的确立以及肢体接触，耽美中的暧昧才是主题，而女性追求这样的关系距离。

更近一步说，女性之所以能让耽美小说来承载自己的爱情感受，正是因为耽美小说的主人公都是男性。女性读者更愿意看符合女性审美的男性的情感表达，来达到“女性凝视”对男性的塑造。在其他类型的言情小说中，女孩们将自己带入女主角的角色，会将情绪加诸在自己身上，依旧逃不开“故有女性形象”的枷锁，因此依然不是所谓的“平等”。当有价值观与女性的人性欲望冲突时，将自己的欲望转嫁到耽美小说的男性角色身上，来规避道德风险，可能更安全些。

如今不论是“大女主”还是“女强人”，其实依然只是对男性成功道路的复刻，是脸谱化、标签化的人设，而真正的女性意识的体现绝不是照搬男性的逻辑。在小说中塑造一个真正具有女性魅力的形象，一个能承载女性自身向往和感情的形象，获得与妇女（不只是年轻女性）深度存在相对应的话语形式，是需要继续从耽美热潮中发掘和反思的。（评论员 徐子清）